普及与提高
--评《世界华文文学概要》
陈辽

　　1979年，隔绝多年的台湾文学作品，开始介绍给大陆读者。随后，香港、澳门以及东南亚、欧美、日韩等地区和国家的华文文学作品也被相继引进大陆。从20世纪80年代起，不同版本的台湾文学史（含《概观》）已出版了五六部；不同版本的《香港文学史》（含《概观》）已出版了三部；《澳门文学史概观》出版了一部；《海外华文文学史初编》和《海外华文文学史》出版了两部。多种华文文学史的出版，标志着世界华文文学学科已经建立。而公仲主编的《世界华文文学概要》（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2000.6；下称《概要》）不仅是对世界华文文学学科的普及，更是对华文文学这门学科的提高。

　　《概要》首先以语种（语言）界定世界华文文学，指出在世界范围内，凡是用华文（汉语言）作为表达工具来创作的文学，通称世界华文文学。由于当今大陆的中国文学已被多种学科（如古代、控、现当代中国文学）所研究，所以，作为世界华文文学的研究重心放在大陆以外的台、港、澳及中国以外俗称海外的华文文学上。

　　台湾文学即便从唐宪宗元和十年进士施肩吾的《题澎湖屿》算起，也已有1100多年的历史。澳门文学从汤显祖（1550--1616）的诗作《香澳逢贾胡》算起，也有400年的历史。香港文学史从而0世纪20年代中期开始，至今也有七八十年。东南亚华文文学史已有80多年。欧美华文文学也有半个世纪以上的历史。在这期间，台港澳各地区及欧美各国涌现出的华文作家难以数计，《概要》阐明扼要地介绍和评价了其中有代表性的作家，既讲优点也讲不足。如以美华作家林语堂，既肯定他是"活跃于国际文坛，成为一名遐迩闻名的大作家、大学者"，又指出他的人生观、哲学观、美学观、宗教观、教育观"矛盾丛生，其中有许多积极的东西，也掺杂某些消极的东西。"对欧华作家龙应台，《概要》一方面充分表彰她"以严肃的批评精神吸引了众多的读者"；另一方面也如实点明了她的不足：她的批评态度存有"扩大失实之处，这影响了她文章的艺术成就"。

　　《概要》在对台港澳及各地区、各国的华文文学的发展进行论述时，又着重对其代表作品作了细致精当的思想艺术分析；对它们的光彩和缺失，作了既不溢美又不遮蔽的评价。譬如对张爱玲的代表作，《概要》作了深入、深刻的分析后提出了对张爱玲创作的总体认识："她的创作思想发再上层楼，确实很难。正像上海孤岛的历史随着抗战而一去不复返，她的文学创作也从高峰一节节的不可避免地滑向下坡。"而对张爱玲的长篇小说《秧歌》、《赤地之恋》的《五四遗事》更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这些作品深深流露出她对国内的政治偏见。"这和国内的某些学者一味吹捧张爱玲甚至把《秧歌》、《赤地之恋》也说成好作品的那些论著截然不同。
华文文学史的提高，一在于对史料的发掘，使之更加邃密、丰富。例如，台湾于1947--1949年间发生过一场长达一年零四个月的关于台湾新文学问题的论争。由于国民党反动当局的镇压，论争的史料被湮没了几近半个世纪。近年来，"台独"势力又有意歪曲这场文学论争以欺骗读者。而内地近几年出版的台湾文学史因缺乏资料，全都不曾提及这场意义深远的文学论争。多亏陈映真、曾健民两位先生在几位年轻人的支持下，"从阴暗的书库、从腐损的报纸、从糊暗的微卷、从逐字手抄中"，把这场文学论争的全部资料发掘出来。今后，再写《台湾文学史》，如不吸纳、采用这场文学论争中的资料，写出"台湾1947-1949年间的文学论争"这一专章，就不能说是一部提高了质量的台湾文学史。

　　《概要》质量的提高，主要在于探索了华文文学的发展规律。在《概要》的编写者看来，华文文学的发展有五大规律：一是与华人移民相伴生的规律。当着中国民众大量移居某地区时，那里的华文文学一定会产生，一定会发展。东南亚的华文文学，美洲、欧洲的华文文学以及十年来的澳洲华文文学都是这样。二是华文文学的兴衰荣辱与所在国对华态度密切联系的规律。当所在国政府对中国取友好态度或至少持中立态度时，那里的华文文学就发展，就繁荣；当所在国政府对中国采敌视、对立立场而对华人进行迫害时，那里的华文文学就萎缩，就遭受摧残。印度尼西亚、泰国、菲律宾、马来西亚、日本等国的华文文学的历史命运再三证明了这一点。三是华文文学与华文文学的三大支柱--华文学校、华文报刊书籍、华文文艺社团紧密结合的规律。举凡有三大支柱的地方，那里的华文文学一定存在，一定有所发展，而当三大支柱缺一或缺二，那里的华文文学一定会受到影响。如印度尼西亚一度取消了华文学校，取消了华文社团，只有屈指可数的两三张华文报纸时，那里的华文文学几乎到了难以存在下去的地步。欧美华文文学因缺少华文学校，只能靠移民中的华文作家补充其队伍，因此那里的华文文学作家对华文文学的发展前景不免忧心忡忡。四是华文文学同干异枝的规律。华文文学虽然分布在世界各地，但他们的文化主干即中华文化却是一样的。"今日的台港澳和海外华文文学在世界华文文学的总格局里保持鲜明的个性特色，各自又从不同方面丰富了中华文学的整理内涵"，滋养了中华文化的主干。五是华文文学与中国在国际上的地位相互关联的规律。当着中国弱小，落后时，华文文学尽管存在但不被重视，多次遭受摧残，但当中国强大起来后，华文文学也就加速发展和兴旺起来。可以这样说，世界华文文学的诞生和中国的强大、国际地位的提高是分不开的。

　　《概要》认为，故土性、融合性、本土性，是世界华文文学的三大特性。所谓"故土性"指的是"世界各地区的华文作家，大都具有中国传统的民族意识、民族感情、民族的传统思想、道德、伦理、价值观念，以及民族的生活习惯和生活方式，也就是海外作家昌说的'中国情结'"。所谓"融合性"，是指"由于华人向世界各地移民并与当地文华相融合，世界华文文学的产生，必然是呈现出异地文华交融的特性。"所谓"本土性"，是指"华文作家所居住的国家的本土性，即指华文作家的创作，受到所居住国家或地区的社会环境、生活条件和思想文化的影响。"《概要》对华文文学的三大特点的理论概括，不只是在《绪论》里着重做了论述，而且贯穿了全部篇章中。
各地华文文学的历史有长有短，但都有古今、历史与现实两大块。《概要》不忽视华文文学的过去，但重点放在今天，放在现实这一块。譬如对台湾文学的论述，重点放在50年代末至八九十年代的台湾文学；对欧美澳华文文学、东南亚华文文学，日韩华文文学，更是重点放在80年代以后。《概要》正是在对华文文学现状的研究中，显示出自己的新意。如，指出"移民是华文文学发展的动因"；肯定"汉字文化圈""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大奇观"；揭示"网络文学是新移民作家群创作的新品种"等。这些是一般华文文学论著极少提及的。

　　《概要》并不是完美无缺的。一部分华人作家用外语创作的反映华人生活的文学作品后来又被译成华文，如林语堂的《京华烟云》、谭恩美的《喜福会》、汤亭亭的《女勇士》，我称之为"再生华文文学"。应该把这些再生华文文学视为世界华文文学的一部分。《概要》论述了林语堂的《京华烟云》，但缺少对"再生华文文学"的整体论述。提及了"网络文学"，但未能把"网络华文文学"作为专章或专节予以论述；此外，对现已堕落成为"台独"分子的某些台湾作家也缺少应有的批判。这些缺失，假如《概要》今后出修订版，可以补充订正。

《文艺报》2000年11月14日